11 月 13 日,Meta 工程博客发了篇《Cuttlefish on Mac》,作者是 Hadrien Zalek、Joe Knox、Alex Chong 和 Marcel Apfelbaum。文章讲的是 Reality Labs 怎么把 AOSP 的虚拟设备框架搬到 macOS 和 Apple silicon 上。
Cuttlefish 一直是 Linux 独占的。它和 Android Studio 里那个 Goldfish 不是一回事:Goldfish 面向应用开发者,跑得动就行;Cuttlefish 跑的是和真机同一套系统镜像,面向平台开发,能测蓝牙、Wi-Fi、蜂窝、3D 图形和 OTA 升级流程。
Meta 的处境是,他们的应用和库开发者全在用 Apple silicon 的 Mac,而高保真的那套虚拟设备只在 Linux 上有。于是团队被迫同时维护 Goldfish 和 Cuttlefish 两条线,工具每个都要支持两套平台,基础设施和人力被劈成两半。
博客给出的解法是把 Cuttlefish 本身搬到 Mac 上,而不是让 Mac 去连一个 Linux 虚拟机。他们把代码开源成两个仓库:qemu-wearables 是带 Meta 提交的 QEMU 分支,cuttlefish-wearables 是一批补丁和打补丁的说明。
我把两边都拉到本机跑了一遍,有些东西博客里没写。
他们改了三个只存在于 Linux 的假设
Cuttlefish 本身是编排层,真正跑客户机的是虚拟机监视器。Linux 上默认用 crosvm,QEMU 曾经是个备选,后来那条路径荒废了。为了在 macOS 上拿到原生支持,Meta 把 QEMU 这条线捡回来了。
问题在于,Cuttlefish 的很多虚拟设备走 vhost-user:独立进程通过 socket 向 QEMU 提供 virtio 设备。架构很干净,但代码里写死了 Linux。
第一个假设:vhost-user 那套机制只编译在 Linux 上,libvhost-user 和 vhost-user-blk 这些后端在 macOS 上根本编不过。他们的做法是放宽构建限制,让前端和库在 macOS 上也能编译。
第二个假设:Apple silicon 上 QEMU 靠 HVF 加速,也就是 Hypervisor.framework,而不是 KVM。QEMU 的 HVF 后端给内存区域追踪留的槽位不够,大一点的 Cuttlefish 配置跑不起来。他们把这个槽位数加上去了。
第三个假设最实在:没有可用的原生显示。之前只能通过 WebRTC 界面看虚拟设备。他们改用 QEMU 原生的 Cocoa 显示,做了三件事:支持 BGRA 像素格式消除 Apple silicon 上的视觉伪影,把鼠标点击翻译成触摸事件,给 graphic_console_init 加了 -g 参数用来配几何。
剩下的就是构建和打包:Darwin 平台支持、给 macOS 编 arm64 的 QEMU、工具链修复、JIT entitlement、代码签名和公证。

补丁仓库的 commit 里写着另一句话
我先把 cuttlefish-wearables 拉下来,1.6MB,130 个 patch 文件,横跨 35 个 AOSP 项目。
然后我翻了 commit message。整个仓库只有一个提交,标题是「Add native macOS support for Cuttlefish」,正文写得很详细,末尾那句是 full AOSP sync, native macOS builds, and boot remain unvalidated。
翻译过来就是:源码级检查全过,19 个离线测试和 lint 也全过,但完整的 AOSP 同步、macOS 原生构建、以及开机,都还没有验证。
博客讲的是成果,仓库留的是实情。这个差别很重要,因为它决定了你照着做会撞到什么。
第一步:官方给的检查脚本,我跑了两遍
仓库 README 里有个 check_patches.py,思路很实在:不用把 100GB 的 AOSP 全下下来,只对 35 个被改过的项目做浅层 blobless 克隆,然后把每个 patch 应用到 Git 的索引里,不检出源码文件,失败就返回非零。
先跑离线单测,19 个测试 6.903 秒跑完,全过。
再跑补丁检查,这一步要联网拉 35 个仓库,末尾输出是 35/35 project series passed。
130 个补丁,35 个项目,一个都没失败。整个过程 3 分 58 秒,CPU 只占 8%,时间基本花在等网络上。
这是我在本机能拿到的第一层证据:Meta 的补丁是干净的,能对上 android-16.0.0_r1 的基线。

第二步:QEMU 那半,编译只用了 49 秒
qemu-wearables 克隆下来 197MB,7.4 秒。分支叫 stable-9.2-meta-external,基于 QEMU 9.2,依赖是 ninja、meson 和 pkgconf 三件套,brew 装上就行。
第一次 configure 直接失败,它挑中了 /usr/bin/python3,报这一行 Python 3.9.6,然后一个大写的 Ouch 加 found no usable tomli, please install it。
系统自带的 Python 3.9 缺 tomli,QEMU 的 mkvenv 建不起来。指一下 Homebrew 的 Python 就过了。
第二次 configure 建出三个关键开关,全是绿的:cocoa 是 enabled,hvf 是 enabled,libvhost-user 是 YES。
libvhost-user 这条最值得看,它正是博客里说的「把 vhost-user 从 Linux 限制里解出来」的结果。上游 QEMU 在 macOS 上这一项是 NO。
然后 make -j,2900 个目标,49 秒,CPU 占用 779%。产物 34MB,叫 qemu-system-aarch64-unsigned。
编出来的东西,第一件事是先签名
看到那个 -unsigned 后缀我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
直接运行 --version 是好的,报 QEMU 9.2.3。查加速器:hvf 和 tcg 都在。查显示后端,列出来的是 none、sdl、curses 三个,没有 cocoa。但 -display cocoa 传进去是不报错的,显示模块也确实编译了(build/libcommon.a.p/ui_cocoa.m.o 在),只是不在 help 列表里。
真正的问题在加速器。我让 QEMU 起一台 4 核 2G 的虚拟机:
qemu-system-aarch64-unsigned: -accel hvf: Error: ret = HV_DENIED
(0xfae94007, at ../accel/hvf/hvf-accel-ops.c:334)
HV_DENIED。二进制是未签名的,拿不到 Hypervisor.framework 的权限。
写一个 entitlements 文件,把 com.apple.security.hypervisor 和 com.apple.security.cs.allow-jit 打开,然后用 codesign -s - 给同一个二进制重新签了一次,输出是 replacing existing signature。
再跑同一条命令,不再报错,虚拟机直接起来了。
这就是博客里那句「macOS 构建还需要 JIT entitlement,并且要支持代码签名和公证」的具体后果。它不是一个打包细节,是你从零到能跑必须过的一关,而 README 里没写这一步。

签名之后,测一下到底快多少
光看「没报错」没有说服力。我下了 Alpine 的 ARM64 内核和 initramfs,9.7MB 加 8.7MB,各跑 35 秒,比它能跑多远。
同一个 QEMU、同一个 -cpu max、同样 4 核 2G、同一个镜像,唯一变量是加速器:
HVF: 0.126 秒 到达 Mounting boot media
TCG: 1.944 秒 到达同一点
算下来 15.4 倍。两边都停在同一点(因为我没有挂安装介质,Alpine 找不到 boot media 就等在那里),所以这个对比是干净的。guest 内核自己的时间戳不会说谎:硬件加速下 Linux 在 0.126 秒里跑完了内核初始化、挂上 initramfs、加载完启动驱动;纯软件模拟要 1.94 秒。
顺带一个细节,-cpu host 和 -cpu max 在 HVF 下结果几乎一样,0.1255 和 0.1260,说明这个差距来自加速器本身,不是 CPU 模型。

想真跑 Android,先准备 500GB
到这里 QEMU 那半我是服气的:能编、能签、能加速,数据也对得上。
然后 README 告诉我下一步要建一个 500GB 的 case-sensitive 卷:
hdiutil create -type SPARSEBUNDLE -fs HFS+ -fsargs -s -size 500g \
-volname 'AOSP' "${HOME}/AOSP.sparseimage"
500GB 的 case-sensitive 稀疏卷。因为 AOSP 里有只差大小写的文件名,普通 APFS 卷装不下。
我这台机器只剩 25GB,差了二十倍。就算空间够,后面还有 repo sync -c -j8 拉 274 个项目,再 source build/envsetup.sh、lunch 到 aosp_cf_arm64_phone-bp2a-userdebug,再用 m 构建出 out/host/darwin-x86/cvd-host_package.tar.gz。
注意那个输出路径,darwin-x86。这是在 Apple silicon 上构建 macOS 包,目录名还留着 x86。历史包袱,不影响功能,但看着有点好笑。
README 还写了句更实在的话:「Application is not proof of a successful build or boot.」补丁打上了不等于构建成功,构建成功不等于能开机。

和我手上那个官方模拟器比
我本机装着 Android emulator 36.6.11.0,启动 banner 第一句就写着 This program is a derivative of the QEMU CPU emulator。
两边都是 QEMU。差别在于 Goldfish 只模拟到「够跑应用」,Cuttlefish 要把蓝牙、Wi-Fi、蜂窝、图形、OTA 整条链路都模拟出来。前者你随手装个 Android Studio 就有,后者得先有 500GB 和一套没被验证过的构建链。
Meta 的博客里说要「contribute these changes upstream to QEMU and AOSP」,目前在探索阶段。所以现在想用,只能走 fork 加补丁这条路。
什么时候值得动手
如果你只是想跑个 Android 应用看界面,Android Studio 的模拟器够用,别折腾。Goldfish 的启动速度和易用性都不是 Cuttlefish 能比的。
如果你在做平台层、要给非手机设备(眼镜、手表、车机)做开发,需要验证的是蓝牙配对、蜂窝注册、OTA 升级这些流程,那 Cuttlefish 的保真度确实是另一个量级的东西。Meta 之所以费这个劲,是因为他们的开发者要测 AI 眼镜上的东西,Goldfish 模拟不出来。
但你要做好准备:500GB 空间、一套 Xcode 命令行工具、会自己写 entitlements 并给二进制签名、接受构建可能失败且没人能帮你(Meta 自己都没跑通过完整流程)。
那 15 倍的加速是真的。500GB 也是真的。
